快捷搜索:

文学资讯铁骨残肢,飞月和尚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12

左冰顶着迎面而来的凉风疾奔,他心中惦念着爹爹,其他的什么都不想,他越过一片丛林,又登上一个土丘。 这时日正当中,淡淡的清辉沥在地上,左冰疾行如飞,他坠落谷中九死一生,身上衣掌已是褛褴不堪,更加数日没有梳洗,身上又脏又乱,但是左冰这一切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快些赶路,早些见到爹爹。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他感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银发婆婆给他的黄金失落,他衣袋中已是一文莫名了。这时,天色微明,他走入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集,石板道路上冷清清的,远处有几家早起的店家屋顶上已冒出几缕炊烟,左冰拍了拍衣上厚厚的灰尘.腹中感到饥饿得紧,却是一文钱也没有。 他在那市集中来回踱了一遍,起床开门的人家愈来愈多,清静的街道上开始传来阵阵打水洗梳之声,左冰心中想:“先找了地方躺躺休息一下,等一下再想办法吧。” 他信步走去,抬头一看,是一幢相当高的大楼,门前黑底金字:“天台客栈”。 左冰暗道:“这个客栈相当大,门面也蛮有气派的,我还是绕过去寻个僻静地方躺躺吧。” 他绕过那幢高楼,只见前面量个木栅围成的马房,他便靠在木椿坐在地上,把双腿双手尽管疏轻了一下。 那马栏里一阵骚动,左冰暗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骏马?莫非住在这客栈中的客人全是骑马来的?” 伸头向马栏中望去,只见二三匹骏马都瞪出眼睛看着他,左冰不禁暗暗想道。 “此刻我如有一匹马赶路就好了。” 看那些马匹,匹匹神骏,左冰看了一会,摇摇头暗道:“袋里一文钱也没有,想有什么用?”他苦笑一声回转头来,不再看那些骏马,把头靠在木椿的凹处,运气休息。 这时太阳已经照上街道,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忙碌,锅铲声,吆喝声,蒸笼上的水气腾腾,混成一片乳白色的晨景,左冰看着,不觉更是饥肠辘辘了。 这时客栈大门已开,两个小厮扛着水桶刷子马料走到马房这边来,他们老远就望见躺在木椿边的左冰,四双眼睛一齐向这边看来,左冰正想点个头,那两人正别过头匆匆走人马房,那眼光就像在路上看见一个病倒的叫化子又臭又脏,掩鼻快步而过的样子,左冰不禁又是苦笑一声。 只听那两个小厮在里面一边喂马,一面闲谈,其中一个道:他妈的,这批凶神真是难侍候,半夜三更不睡觉,聊天的声音大得好像吵架,别人都甭想睡觉了。” 另一人道:“我服侍的那几位更麻烦哩。三更过了还要喝老酒,烫了酒送上去还嫌菜不好,真是倒了霉……” “老板再三关照,这批人个个都是神仙般的本事,咱们万万不能得罪,一个搞不好,脑袋就要搬家……” 左冰听这两人牢骚,忖道:“怎么这个小市里一个聚合了这么多武林人物?这倒是怪事了。” 那两个小厮一面工作一面胡扯,倒也自得其乐,左冰望著不远处街对角上早点铺里刚开蒸笼,雪白的馒头包子冒着热气,实是忍不住咽把口水,他闭上眼默默想道:“这样可不是了办法,挨过今天可挨不过明天,还没有见到爹爹,也许就要饿死途中了。” 他忍受著饥饿的煎熬,心中想等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但是只过了一会儿,他又无法忍耐下去,他暗暗忖道:“我只要略施轻功,偷他几个馒头,然后再夺一匹马,立刻就能上路,下次经过这里时,一定十倍奉还他们。” 他想到这里,不禁跃跃欲试,双手一撑便站了起来。缓缓向那对角街上的早点铺走去。 他走到店徽上。望着那一笼笼肉包子,香气扑鼻,伙计忙碌地端着一笼笼也往里送,左冰心中对自己道:“我下次经过这里时,一定十倍价钱赔赏这店家……” 他计划了一下得手撤退的路线,便走到店门里,这时,那掌柜的伸出一张肉团团的笑脸道:“客官,要用点什么?” 左冰望着掌柜的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惭愧起来,他慌慌张张地答道:“不……不要什么……” 便赶快匆匆地走开,他走了几步,四面瞥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在注视他,于是他又垂着头,缓缓踱回到那马棚的木桩旁。 左冰心中暗暗道:“我是想下次十倍赔赏于他,所以我便觉得偷他几个馒头是理所当然的,焉知那些强盗小偷在他被生活逼得第一次下手时,不也是存着我这样的想法?左冰啊左冰,你差一点就落为窃盗小偷了。” 他暗自难过了一会,饥火以升了上来,回头看了那两个小厮,在起劲地工作,一个刷马,一个冲水,叽哩咕碌仍是喋喋不休。左冰忽然想起自己在巨木山庄做伐木工作,但是却另有一种劳动的骄傲和满足。 想到巨木山庄,他耳边似乎又听到衰伤的箫声,还有那一张张清丽含怨的脸孔,温柔含情的目光。左冰下意识地伸手在眼前挥了上挥,似乎想要挥去那些烦恼的影子。 他转过头来,暗自忖道:“我可不可帮这两个小厮做胜,混顿饱餐再作道理?” 想到这里,便觉此计可行,他站起身来,那两个小厮都不理地继续工作,他又故意弄出些声音来,可惜那两个小厮仍然没有注意到。 于是左冰只好轻推开木栅门,走到那两个小厮的身后,望著他们的工作,心中总算着着怎么开口。他忖思道:“只要说一声,‘我替你们把工作做好,只要供我一顿饭就行’,他们多半会答应的……” 但是这句话却也不易说出,直到那两个小厮看见了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声。” “小子,你要干什么?” 左冰忽然气馁了,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摇了摇头,又退出了马栅。 这时,街道上已热闹起来,有些买菜的人提着蓝子在街边阴凉的走道中挤来挤去,左冰心想:“就空着肚子上路算了吧。” 忽然,街道的中央走来一个魁梧的大汉,那大汉身上穿得虽是破烂,但是气度却是威风得很,紫黑色的方脸上流露出一种力可拔山的气势。 那大汉走到街市中央,他身旁还站著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那瘦子站定了便大声道:“列位朋友老兄,这位方大哥乃是从京城到咱们这儿来的,只因路上老母病倒,花光了盘缠,咱们家主人丁老爷向来济贫救穷,三个月来一直免费为他老母医治,无奈这位方兄的老母年高体弱,终于不治身亡,咱们丁老爷虽然慈善,却也无力再替这位方兄治丧,所以——” 那瘦子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他说了这一大篇,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堆人,瘦子继续道:“这位方兄在此英雄未路之际,身无长物,只有祖传宝剑一口,今日要想把它卖了为母治丧,万望列位父老兄弟帮忙则个。” 那大汉背上着一柄长剑,剑柄上裹着墨绿色的兽皮,柄端上飘着两段大红穗,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凄然,望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小人流落贵乡,老母不幸去世,身上只剩下这柄宝剑,请各位品评一下。” 他抱了抱拳,从身上解了下那柄长剑,人群中有人问道:“兄弟,你这俩剑要索怎么个价钱?” 那大汉道:“老兄愿出多少?” 那人道:“上好的宝剑,三两银子也够了。” 那大汉摇头道:“这剑不只值此数。” 众人道:“你倒说说看值多少?” 大汉举起手中剑来,喃喃自语道:“宝剑呵宝剑,今日我若一百两银子卖了你,可真太委曲了你。” 众人一听一百两银子,立刻传来一片讥讽之声,全都散开了。那大汉抱着剑长叹一声,低声道:“卖也好,宝剑到了他人手中,也就变成几铁一块,不卖也好……” 他身旁那瘦子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欠了咱们老爷一百两银子几个月了,既不还钱又不搬走,替你出个主意来卖剑,你一开口就把大伙儿气跑了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咱们身上五百两银子不到两个月全让姓丁的老头偷走了,你们自动动手搬了咱们东西典当卖光,咱们还你你什么银子?” 那旁的瘦子骂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这小子不念咱们老爷的恩惠,反倒骂起咱们来,我警告你,你今天晚上有钱也好,没钱也好,一定得背上你老母的尸身上路,咱们丁老爷是个医生,可不是开停尸馆的。” 那大汉双目圆睁,怒气直升上来,但是立刻他又强自忍下,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为时忽然那“天台客栈”中走出一批人来,个个都是武林人物,当先一人叫道:“喂,卖剑的,且等一等。” 那大汉回头一看,那批武林人物涌了上来,当先那人道:“听说你在卖剑,可让咱们瞧一瞧么?” 那大汉把手中剑拔了出来,只见剑才出鞘,立刻放出一缕清碧色的光芒,大汉略一挥动,站得近的人立刻感到寒气遍体,大伙儿忍不住喝道:“好宝剑!”当先那人抡着道:“听说你要索价一百两是么?” 那大汉摇了摇头道:“卖给阁下,却要卖一千两银子了。” 他此话一出,那瘦子在旁勃然大怒,但是一批武林人却是没有一人发笑,因为他们全是识货人。那当先之人道:“天下那有涨价涨那么快的道理?” 大汉道:“阁下自己心中明白,这柄剑落在阁下手中难道不值一千两么?” 当先那人笑道:“好,好,一千两就一千两。” 那獐头鼠面的瘦子惊得呆了,想不到场上真有人肯出一千两白银买一柄破剑,看那买主却是迫不及待地叫道:“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反悔了。” 那大汉望着手中长剑,忽然仰天长叹:“昔日秦琼卖马,英雄末路无为此过,想不到我方一坤也为了几个钱把宝剑都卖了,唉,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他向那卖道主:“好,就卖给你吧。” 那卖主连忙从怀中掏出两个金元宝来,道:“这里大约值三百两白银,算是定洋,剩下几百待我回头再交给你,那时银货两清,你拿钱,我拿剑。” 那大汉把手中的长剑递过去道:“宝剑先放在你手上,我先去办了母亲的丧事再来拿钱吧。” 他漫不在乎在把手中宝剑递给了人家,拿着两锭金元宝,大步向左走了。 左冰躺在木桩旁目睹这一场卖剑,见这个大汉看来有些傻虎虎的,行事却是大气得很,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过了一会,街左角几个大汉扛着一具上好棺木走了过来,那大汉手持着一根长达丈许的长鸠黑头杖,鸠头上系着一个破布包,跟着棺木缓缓走到街心。 那一群武林人物一看到那大汉手中的长鸠杖,忽然全部脸色大变,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左冰知道事情就要发生了,他缓慢站起身来,赠走近人群,立在一边作壁上观。 那大汉一手持杖,一手扶着棺木,脸上全是哀伤的凄然神情,对这边众人的惊呼全不在意。 那买剑之人和同伴几个相对望了数眼,这时那几人抬着棺木正要行过,买剑之人大叫一声:“嗨!且慢!” 那大汉似乎是吃一惊,挥挥手,棺木停了下来,那买剑之人手中持着那柄宝剑,一步跃到大汉身前,只见他一起一落,竟是上乘轻功身法,行止之间,无不恰到好处,左冰在一旁暗忖道:“原来这些人竟然全是名门高手!” 大汉道:“什么?” 那买剑的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白净汉子,他望了望大汉手中的特长鸠形黑杖,然后指着那具全新的上好棺木道:“这灵柩中是你什么人?” 那大汉听了这句话,似乎傻了会儿,然后他咽喉地道:“妈妈。” 他只说出这两字,忽然之间眼泪流了下来,满脸茫然的表情,似乎一提到这个至亲的人,立刻使他回想到极其久远的往事,整个人呆住了。 那白净汉子紧接着问道:“你可是姓方?” 大汉似乎没有听见,也不回签,只是伤心地流着眼泪,路旁有两个路人帮他答道: “不错,他是姓方。” 那白净汉子一听这句话,忽然之间惨喝一声:“鸠首罗刹,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你倒逍遥地入土为安了……” 他伸手拔出手中宝剑,忽地如同疯狂一般像那大汉扑去。 那大汉立在那里呆若木鸡,白净汉子中宝手剑如风而至。大汉只是恍若未觉,左冰立在对面,忽地大声一声:“剑下留情!”。 他一步抢入,身形真如闪电一般,竟然后发先至地抢到大汉身旁。 那白净汉子剑出如风,挟着一种呜呜雷鸣之声,直点向大汉左肩,左冰急切之间,浑忘一切,看准那剑子来势,伸手便拿—— 这一伸手,施切的就是岳家散手的精华厂岳家散手出手,到变化,完全不是武林中常见武学的路子,所以夹在一个普通武林人物的对招中,显得奇快无比,左冰只是一伸手之间,却是正好拿在那白净汉子的命门要穴,只是一分一合一间,一柄长剑正到了左冰手中。 那白净汉子似乎已入半疯狂状,丝毫没有停顿,举掌便向棺木拍去! 那大汉这时才清醒过来,他大叫一声:“不要打,不要打,我不能和人动手的,我不能和人动手的……” 那白净汉子反手一掌拍下,大汉不躲不闪,“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他肩上,大汉却是理也不理,伸手一抱,便把那具棺木抱起,低身放在自己肩上—— 这具棺木加上里面的尸身何等沉重,那大汉却是轻若无物地扛在背上,所有的人都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尤其是那买剑的白净汉子,心中更是惊骇无比,只因他一掌打在大汉肩上,直如击中铁板,震得自己腕间隐隐生痛。 那大汉的脸上却满是恐怖害怕之色,扛着那具棺木,拔腿逃跑。 白净汉子大喝一声:“鸠首罗刹,我派死仇,各位且莫放他逃走!” 众人一听此言,全都围了上去,那大汉扛着棺木只是一昧闪躲,绝不肯还手,有时实在闪不过了,便大叫一声:“勿伤棺木!” 然后用身体去硬接一掌,直打得他胸前背后,无一寸完整。 左冰也被围在人群之中,他究竟没有打斗经验,看到那么多对手发招攻来,根本不知发招相抗,只是施展轻功闪避,只数招后,所有的对手全被他那不可思议的轻功惊呆了。 这时,客栈中其他还有武林人物全出来观看,嘈杂声中,只听得有人在叫:“祁连派的门人竟在这地碰上了鸠首罗刹的儿子,干起来了……” 一片七嘴八舌,嘈杂喧嚷之中,忽然听得那大汉叫一声:“我不能和人动手——我要走了。” 只见一条庞然灰影冲天而起,那大汉手挟鸠首长杖,背着一具棺木,竟然如同一只大鸟飞了起来,众人全是武林好手,一看之下,全都说不出话来,左冰趁机也是一拔而起,紧跟着那大汉身后如飞而去。 那大汉背着棺木,竟是其行如飞,左冰脚下微一加劲,渐渐追了上去,这时两人已远离市集,左冰问道:“兄台神力令人好生佩报。” 那大汉缓缓停下身来,放下肩上棺木,然后抱拳道:“兄台拔刀相助,方一坤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着就拜将下去,左冰连忙一把拉住,道:“方兄不可如此,小弟这点能耐如何称得上拔刀相助。” 那方一坤也不多说,点了点头道:“兄台请稍待,小弟先把家母棺木埋葬妥当。” 他就在左边挖了一个坑,把棺木埋了,还立了一块木“碑”,伸指在木上刻道:“方母钱老夫人墓”。 埋罢也不管左冰在旁,便抱头痛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地诉说什么,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伸袖把脸上眼泪抹去,便坐在左冰旁。 左冰道:“小弟名叫左冰,兄台与那批人怎么结上的仇?” 方一坤抓了抓头道:“小弟实是不识得那批人,大概是家母生前的仇人,家母生前似乎仇人极多。” 他说道:“伸手就从怀中掏出一大包馒头来,已被压成后平饼状,左冰经过这一段打斗逃跑,腹中更是饥饿,这时便餐一顿,只觉舒服得很。 方一坤道:“小弟曾在母亲灵前立过誓,除了对一个人外,我终生绝不与任何人动手打斗,所以无论那批人如何打我,我只有逃跑一条路。” 左冰心中觉得奇怪,但又不好多问,只好把手中宝剑递给方一坤道:“这柄剑正好还给方兄。” 方一坤道:“据家母说此剑名唤‘追灵’是柄不祥之物,家父之死即与此剑有莫大关系,据说这剑中藏有一件重大秘密,但是,数十年来,家母不断推敲研究,却是什么名堂也没有看出来,如今家母过世,留在我这傻瓜子上毫无意义,左兄慧人,还是给你算了。” 左冰握着那柄剑仔细看了一看,只觉剑身非钢非铁,一种柔荡的暗绿色光茫,剑柄上一边雕着一条玉龙,刀工十分精致,栩栩如生。 方一坤道:“小弟自幼依母为生,如今母亲故去,是以忍不住失态痛哭,左兄包涵一二。” 左冰道:“方兄那里的话,倒是有一事小弟要想请教……” 方一坤道:“左兄有事请问。” 左冰道:“方才方兄说道令堂生前仇家极多,方兄又立誓不与人动手,那么方兄在江湖上行动岂不危险之极。” 方一坤哈哈笑道:“小弟自幼至今,二十余年除了练武无任何其他事感觉兴趣,武林高手虽多,小弟打不过他,难道逃都逃不掉么?” 左冰从见到他开始,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豪放地说话,霎时之间,在左冰心中这大汉的气度与他的外貌相配极了。 左冰想问他到那里去,但确终于忍住没有问,他站身来,望了对方一眼,道:“咱们就此别过。” 方一坤拱了拱手道:“左兄后会有期。” 说罢便大踏步走了,左冰望着他魁梧的背影逐渐消失,想到自己迷迷糊糊地和他认识,又迷迷糊糊地分手,不禁暗自摇了摇了头,想到刚才饱餐了顿馒头,忍不住由衷地道:“方兄,谢谢你的馒头。” 但是方一坤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左冰转首望了望那个新坟,喃喃道:“下次碰上钱伯伯,一定要问问他鸠首罗刹什么人物。”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开始继续上路,刚吃饱了馒头,体力完全恢复跑起来又轻又快,他想到这一顿是解决了,可是下一餐却是毫无着落,于是左冰又微微苦笑一下,自己对自己说:“管他下一顿怎么样,反正饿不死的。” 他一口气走到日中正当的时分,才停下身来,前面是一片林子,左冰随便采了一些野果吃了就算了事,靠在树下足足休息了一个时辰,才爬起来继续上路。 夕阳西沉之时,他走出一这一大片莽莽森林,前面忽然出现广阔的黄土平原,左冰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经可以嗅到故居的气息,那无垠的黄土给他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切感,他的脚步也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起来。 这时日迫西山,余晖渐弱,大地上也开始昏暗起来,左冰看见前面出现一座破的祠堂,左冰暗恃道:“看这附近无人居住,怎会有个祠堂?” 他加速赶到那祠堂,这时,天已黑了。 祠堂外,地上除了一些碎瓦残砖外什么都没有,祠内也没有灯火,只是一片黑暗。左冰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那祠堂。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带过来一阵血腥之味,左冰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寒噤,四面张望了一番,却也看不见什么,他暗暗想道:“这里分明久无人居,怎么有这种血腥之味?” 他怀着紧张的心情向前摸索,忽然脚下一物一绊,险些跌了一跤,他连忙俯下身来伸手一摸—— 这一摸几乎使他惊叫起来,他的手措感觉到摸在一个冰凉的脸孔上。 左冰凑近一看,只见地上着一个魁梧的尸体,再伸手一摸,只觉那人是个光头,身上也穿着僧袍,竟是一个和尚。 左冰暗暗皱了皱眉,向左走去,岂料走不了几步,脚下又被一绊,他只略一伸手,便知又是具和尚的死尸,这一来,左冰心中不仅寒了起来。 就在这时,祠堂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而沉重的长叹,在一般的寂静中忽然传来这么一声幽然的长叹,真令左冰毛骨悚然,他拼命壮着胆向前走去,要想探个究竟明白—— 这时祠堂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大修,是什么时分了?” 另一个较年轻的声音道:“不知道,反正天已全黑了。” 那苍老的声音道:“大觉他们全送命了吗?” 那年轻的声音道:“全完了,唉——” 那苍老的声音道:“大修,你还撑得下去么?” 是被唤为“大修”的年轻人道:“师父,大约快要不行了……” 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声道:“唉,想不到咱们倾寺而去,却在这里全军覆没,我之罪,我之罪也……” 那“大修”道:“师傅不可自责,天意如此,咱们出家人认命就是有什么好气恼的?” 那苍老的声音道:“大修,你虽是为师的弟子,可是在佛法领悟修为上,却是超过为师多多,能这么想,足见心境灵台一片和平,为师虽然经书念得比你多,却是万万做不到……”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继续道:“大修,你猜为师此时心中在想什么事?” 那“大修”道:“师父在想那批偷击我们的蒙面凶手究竟是什么来路?” 苍老的声音道:“知师莫如徒,为师就是想不通那批人个个都是超凡入圣的稀世高手,究竟是从可而来,为什么要阻击咱们?” 那“大修”轻嘘一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那苍老的声音又道:“大修,你猜为师现在又想在什么事?” 那“大修”道:“师父在想咱们大漠金沙寺数世盛名,金沙神功独步天下,这一次全军覆没,如何想个法子能将衣钵传下去?如何找个人去应明夜之约?” 苍老的声音又是一声长叹:“唉,大修你深知吾心,可是这只是想想而已,这里荒僻绝顶,咱们两人坐以待毙,难道天上会掉下一个天资上乘的人来传我衣钵?罢了罢了……” 那“大修”不答,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吸之声,苍老的声音叫道:“大修,大修……”那“大修”低声道:“师父……弟子去了……” 接着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那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声道:“阿弥陀佛,大修,汝登极乐我虽入地狱犹叹无门!” 那声音中充满着绝望的哀伤,绝不像是一个和穆僧人说出的话,左冰躲在黑暗中听得似懂非懂,他只觉得里面那老和尚这句话似乎包含着许多意思,但是一时却也不明白,果想之下,一不小心脚底发出一点声响—— 里面那老和尚冷哼一声道:“朋友,这里我老袖没死呢,有种的只管进来下手吧!” 左冰叫道:“大师不可误会……” 他一面推门而入,话尚未说完,那老和尚忽地大喝一声:“咄!你与老袖住口!”左冰被他抢白一句,不觉有些发火,那老和尚道:“你走过来一点。” 左冰心想“难道我还怕你。” 于是大步走上前去,黑朦朦之中只见那老和尚端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他到那老和尚前五步之处,停下身来。 那老和头也不抬,忽然之间大袖一扬,一股热风随袖而发,有如具形之物疾如闪地卷向左冰,老和尚大喝一声:“倒下!” 左冰忽觉那股热风击到,在灼热之中夹着一种刀刃般的刺痛之感,他向后退了一步,然而那灼热气流然已经压体,在左冰的经验中,从未想像到过世上有这等迅如闪的掌力,他大惊失色之下,忽地双足倒转,身体向下已经倒了下去,堪堪离地尚有一寸,忽然整个躯体如同一支箭一般射了出。 这一招变幻之奇大违武林中轻功的路子,老和尚双目一睁,牢牢盯着丈外挺立的左冰。 左冰只觉那股热风从胸腹侧部钻过,宛如被一股刚起锅的蒸气薰后,又被严冬冰雪北风迎面吹过,整个胸腹之间感到疼痛不已,他惊魂甫定,骇然地望着坐在地上的老和尚。 然而他却不知那老和尚心中更比他惊异十倍,左冰不知这一袖乃是大漠金沙功中精华,金沙功是武林中绝顶神功之一,比之名满天上的“流云飞袖”绝技,威势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昔年奇侠董其心年少之时,得了金沙掌奥真传,一上手就令西方霸主凌月国王失手无措,老和尚这一袖卷出,在他想法中,对方无逃出之理,然而此刻,左冰正好生生地挺立在一丈之外。 老和尚道:“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在老衲归去之前,你总得让老衲弄个明白,死也瞑目。” 左冰摇手道:“大师误会了,晚辈乃是过路之人,并非袭击大师之人。” 老和尚长长啊了一声,凝目注视着左冰,过了一会道:“方才咱们的对话你全听到了!” 左冰老实地道:“都听到了。” 老和尚长叹一声道:“十多年来,老衲静坐大漠,未入中原半步,想不到才一入关,竟被人糊里糊涂地偷袭,大漠金沙寺全军覆没于斯,真乃天下不测风云……” 左冰道:“大师不知偷袭之人是谁么?” 老和尚道:“老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什么仇家,能在一夕之间纠合如此多绝顶高手。” 左冰道:“大师可曾看清他们面目?”老和尚不答,忽然对左冰道:“施主你请过来一点。” 左冰依言又走了过去,那和尚忽地又是猛一伸手,一下子就抓向左冰手肘齐腰五个大穴。 左冰惊呼道:“你……你” 他身形一闪,手翻如电,但是肘上一紧,仍然被那老僧扣住。 左冰怒道:“你怎么老来这一套?” 那老僧只如未闻,侧头想了半天,忽然松手道:“不错,你确非方才来偷袭咱们之中的人。” 左冰又气又怒,冷笑道:“大师口口言偷袭,自己却是连番偷袭于我,是何道理?” 那老僧微笑道:“施主莫要恼怒,实是老衲身受重伤,性命只在旦夕之间,是以不得不以小子之心度君子,施主多多包涵。” 左冰见他大把年纪,说出道歉之语,也就不怒了,他摇摇首道:“晚辈见大师出手如电,岂会命在旦夕之间?” 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老衲背上中了两记大力金刚掌,体内主脉全伤,能撑到天亮已是奇迹了。” 左冰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大力金刚掌力是内外兼修的杀手神拳,连中两拳后,居然谈笑风生宛若未伤,这老和尚的定力和功力,简直是深不可度了。 那老僧望了左冰一眼,忽然问道:“施主,你可是中州名门弟子?” 左冰摇头道:“晚辈连师承都没有,那是什么名门弟子?” 那老和尚皱着眉注视了半天,脸上露出十分费解的神情,过了一会,道:“孩子你可知道漠北的金沙门?” 左冰道:“听过。” 老和尚长叹一声道:“金沙门世世孤守大漠,虽无踏入中原半步,然而金沙门的大漠神功威震天下,中原武林纵然代代出高手,却也不敢轻看我金沙门丝毫,然而百年前敝门内生大变,青虹祖师与掌门师兄同室操戈,青虹祖师一怒携了我金沙掌中最精华的三卷秘笈一去不归,从此金沙门大不如昔……” 在冰听他忽然谈起金沙门的历史掌故起来,不禁大为不解,但他见老僧脸上流露出一片凄然的神情,不忍出言打断,只有听他继续说下去:“记得青虹祖师圆寂之际,为我大漠一门之兴衰卦了一课,结果命吾门子弟百年之内不可擅入中原,否则必遭世祸……”老僧说到这里,忍不住又长叹一声道:“想不到咱们后人不听青虹祖师之言,昔年敝门九音神尼受人挑拨在北固山上与丐帮决战,虽然一战而胜,把丐帮帮主七指竹蓝文侯打成重伤,然而丐帮卷土再来时,董其心在青龙寺一赌而胜,九音神尼率众离寺远去不知所终,今日老僧不听祖师之言,率众南下,竟也应了那一卜真言,弄得全军覆没,看来我金沙门此后是烟消云散了,唉,叫老衲何以对祖师于九泉之下?” 左冰听他说得凄惨,不禁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老僧凄然望着左冰,似乎有什么极难下定决心,左冰只是默然,于是漆黑的破祠堂中立刻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过了一会,那老僧忽然长叹吟道:“佛爱众生,岂言无情,皮囊犹在,意气终存,老衲原非西天缘人,祖师爷请恕弟子妄为之举。”说罢他面对左冰道:“施主你尊姓大名?左冰道:“晚辈名叫左冰。” 那老僧喃喃念道:“左冰……左冰……” 忽然他突如其来地问道:“左冰,你可愿入我金沙门下?” 左冰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道:“晚辈资质愚钝,如何敢……” 他话尚未说完,老僧已长叹一声打断道:“施主不肯也罢,施主可肯为老衲做一件事?” 左冰道:“大师有何驱遣,只管明言。” 老僧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过了好一会,才恢复平静,苦笑着道。 “老袖内伤已开始发作,看来支持不到天明了,咱们萍水相逢,老袖临终有托,万望施主承允……” 左冰道:“大师有言请说。”老僧道:“此去西南百里,有一峰名日楼霞,后日之晨,黎明之际,请施主登峰寻一老婆婆,肩上系有黄带一条,施主寻到她之后,便对她说……” 老僧说到这里,想了一想道:“施主便对她说,飞月和尚和她昔年之约已经作罢,金沙门途中中伏,全军覆没,飞月和尚望她念在昔日交情上,收藏此物……”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皮纸来,低声接着道:“……要她将来为我金沙门重立门户……” 他把那皮纸交给左冰后,忽然道:“她若不肯接受,施主可将此物交给她看——” 他一面说一面又掏出一个小银船来,左冰见那银船不过小指大小,却是制得桅舵具全,精妙无比,老和尚交出此物时,双目露出无比依依之色,左冰心觉奇怪,却也不便多问,忽然之间,听得老僧呼吸急促起来,老僧张口连呼,高声叫道:“施主,你过来……” 左冰走近老僧,老僧忽地又是双手猛伸,抓住左冰双脉,左冰大叫道:“你……你……” 他只觉双脉之间,忽然有一股无比浑厚的热力源源传入,使他立刻生出一种昏然欲睡的感觉,话也说不出来。 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得老僧嘶哑地在他耳边道:“左冰……你务必照我所言去做……金沙门人在地下必感大德……帮助我吧……帮助我吧……一个有道高僧……一个罪孽之人……” 接着,左冰就昏睡了过来,老僧长叹一口气,喃喃地对躺在地上的左冰道:“你若要练武,从此可以省却二十年的苦修。” 然后,老僧也缓缓合上了眼。 黑夜将退之时,左冰悠悠醒转过来,他一睁开眼,立刻爬起身来向后看去,只见那飞月和尚老僧含笑盘坐地上,摸他脉门,早已僵冷了。 左冰忽然之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之情所笼罩,他与飞月和尚相识不过数个时辰,照理说不会有什么情感,但是左冰望着他盘坐含笑的尸身,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觉得自己对他负欠了一些什么,他认真把那飞月和尚说的他想了一会,喃喃地道:“西南百里……栖霞山……白发老婆婆……”他走到门口,忽然觉得腰间多了一件东西,他伸手一摸,只见腰带上绑了一个小方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小菜胡芦,还有一些银钱,他知道这是飞月和尚之物,想到这老和尚对他设想的周到,忍不住回头再望了他一眼。 天边暑光初现之际,左冰离开那荒废的破祠堂匆匆上路了。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一直向西南驰去,走了一整天,前面到达了山区。 他从一条小山路走入山区,心中暗暗忖道: 这里群山错杂,也不知道那一座山叫做栖霞山。 这时天色已暗,左冰心想:“在黑夜之中,若不寻个人问问路,岂不是瞎闯盲撞么” 他向四面眺望了一番,不见有什么人烟踪迹,于是左冰想道:“倒不如先寻个地方休息一番再作道理。” 他向山上走了一程,寻了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便坐了上去,正休息了一阵子,忽然耳中听到人语之声。 左冰一跃而起,只见下面有两个光头小和尚扛着一大桶水走了下来,左冰跃下石台,迎上前去,打个招呼道:“小师父请了。” 那两个小和尚放下水桶,合十一礼,然后道:“施主请了。” 左冰道:“在下想向两位小师父打听一个地方——” 左边那小和尚道:“施主请问就是,咱们自幼在此处,附近山地都很熟悉。” 左冰道:“请问小师父有个栖霞山是否在此附近?” 那两个小和尚一听到“栖霞山”三个字,互相对望了一眼,续而相顾大笑起来。 左冰心中不禁觉得奇怪,正向开口,那小和尚已笑着道:“施主有所不知今日一日之间向咱们打听栖霞山的已有七批人,施主是第八批了。” 左冰听说已有七批人打听“栖霞山”,心中更是不解,那小和尚道:“施主只要沿沿这条路一直向上走,爬到此山顶处,有一条索桥,走过索桥到了对面那山腰上,再往上爬到顶,就是栖霞绝顶了。” 左冰暗暗记下了,他向两个小和尚道了谢,便匆匆向上奔去。 转过了弯,左冰便施开轻身功夫,如一条灰烟一直滚向山顶,那速度之快,转气换式之潇洒,当真是天下罕见。 左冰正奔得兴起,忽然之间听到迎面而来的山风中带来了人声,他知道自己跑得太快,已经追上走在前面之人,于是他一面稍为放慢了脚步,一面凝神向前看去。 这时山势已经相当之高,四面云雾茫茫,左冰什么都看不见,他向前再行一程,只听得有一个尖细的嗓音道:“咱们不必赶得太快了,反正天亮以前一定可以赶到栖霞山顶。”

另一个比较粗壮的声音道:“前面那四个人多半是金刀骆镖头的人,方才他们赶过咱们时,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咱们若是到达了,岂不更要吃他们耻笑?” 那声音尖细的道:“若是明天碰上了昆仑山的那两个蛮子,咱们要不要动手?” 那声音粗壮的道:“师父临行时不是跟咱们再三叮嘱不可轻举妄动么?” 那声音尖细的道:“那么明天咱们若是碰上了呢?” 那声音粗壮的道:“假装没有看见就是了。” 左冰根据声音判断,前面的人距他最多只有三丈之遥,竟是一点人影也辨不出来,可见云雾之大。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叫道:“到山顶了,到山顶了。”霎时之间,四面什么都看不见,左冰低头一看,连自己的鞋子都看不到,他心中忖道:“索桥下面是深渊,这时一个失足岂不是惨了。” 前面那声音尖细的道:“找到了,索桥就在这里,师兄你快过来。” 那声音粗壮的叫道:“咱们过去吧,雾太大,千万小心一点。” 那尖细的声音叫道:“不成不成,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等雾散了再过去吧。” 那声音粗壮的道:“怕什么,我走前面吧。” 左冰这时已到了他们身后不及两丈之处,他一声不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在这时,忽然之间,一阵轻风飘过左冰身旁,左冰虽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他敢断言那是一个人施展上乘轻功由他身旁擦过,他心中暗道:“这是谁?莫非方才一直跟在我的后面?” 他才想到这里,忽然身边又是一阵风起,显然又有一人疾奔而过,紧接著他听到前面的那粗壮的嗓子叫道:“喂,什么人,咱们先到的,你怎么不讲理……” 左冰暗道:“必定是方才从我身边奔过的第一人要抢先过索桥,发生争执。” 立刻又听到那尖细的声音大叫道:“呀——这人跳下去了!” 但是左冰并未听到惨叫之声,显然那人急着抢过索桥,话都不说就跳落下去,如此大雾之中,他一跃而下,双足正好落在单索之上而未失足,这份功力委实惊人。 左冰心中暗忖道:“方才那第二个从我身旁急奔而过的多半也要抢桥而过 果然,立刻他又听那粗壮的嗓子大喝道:“咦,咦,什么人?又要抢先——” 只听得呼呼两声掌风,接着一个阴森的喝声:“讨厌,给我滚开!” 接着那粗壮的嗓音一声惨叫,左冰一听到惨叫声,忍不住立刻飞身向前跃去,他刚感到身达悬崖之边,又听到那声音尖细的一声惨叫。 左冰在茫茫大雾之中抢到索桥的边上,立刻感到一个人正要起步上桥,左冰低喝道:“什么人在如此骄横?”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阴森森地一声冷笑,左冰立刻感到一股极大的掌力直击过来,他微一挫步,伸手就拿。 那人掌势虽猛,变幻却是快如闪电,左冰手才递出,他已换了一个方向拍来,左冰横肘一挡,掌力陡发,与那人对了一掌。 只听得左冰一声惊呼,整个人被震得飞出悬崖,他在与对方对掌之时,原来用的是一记神妙无比的岳家散手,但是当双掌相触时,他的内力一个配不上,所以立刻飞出了去,他身在空中,处于极其危险之中,但是他心中却是在想着方才那一掌,他想到那运气之道与发劲之间的微妙,忍不出大喜叫道:“我懂了,我懂了!” 这时左冰身已落下,四面茫茫一片,不知应该攀扶何物,他身落极快,若是等到能看见那根索桥时,伸手要抓已不可能。 左冰只觉自己一落数丈,猛一睁目,隐隐看见那根索桥,但是身形已经极快地落过,他蓦地大喝一声,一口真气陡然向上猛升,那如殒石流星般的下落之势竟然在云中停了一停—— 左冰伸手一抓,正好抓在索桥之上,这一招轻功绝学实已超出武术中轻身功夫的基本原则,除了左氏一脉,普天之下再无别人能够做到。 左冰手上微一带劲,翻身立在索上,脚方立稳,猛听到前面传来那阴森的声音:“小鬼头,你还不投降?” 紧接着,左冰感到前面有人掉头对着他急冲过来,他心中大急,桥上绝无闪身余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已经和他撞个满怀。 左冰伸手一抱,抱住那人的腰间,双手向后一摔,把那人摔向空中,几个跟斗飞落崖上,左冰自己却是重心全失,一个立足不稳,翻落下去。 左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岳家散手又救了他一命,只见他翻肘转腕,有若电光石火,以令人绝难相信的速度一把抓住索桥。 立刻左冰感到手上一痛,已有人踏着他的手指冲过索桥,他知道是那声音阴森的人倒奔过桥,追赶方才与自己撞个满怀的人。 一想到这里,左冰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身体纤细得紧,而且体重也甚轻,想到这里,他鼻间仿佛还有-丝余香,他暗暗想道:“莫非那人是个女子?” 他手上用劲,再次翻上了索桥,听那边的声音,似乎是一逃一追,愈跑愈远了。 不多时,太阳升了上来,那茫茫大雾在片刻之间就散得干干净净,左冰走回那边悬崖上查看,只见崖上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虬髯黑汉,一个年轻文弱少年,竟被那声音阴森的人在一个照面之中下毒手击毙。 左冰望着那两具尸首,心中忽然气愤起来,他心中暗道:“这两人与那声音阴森的家伙可谓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为什么该这样死去?” 左冰近来一连三次像这样对着尸首,死去的人对他又是陌生又是熟悉,三次看到别人死,对左冰的心理都有甚大的震动,然而这一次的感觉是最深刻而奇怪了,他望着那虬髯大汉的脸,似有无穷无尽的冤屈和愤怒无得发泄,又像是有满腹的不平与不解无法想通,左冰忽然之间,整个人的心情似乎被这两个冤枉暴毙的武林人所打动,他默默想道:“从前钱大伯对我说,武以止戈,我那时只觉没有道理一笑置之,但是照现在我所见所闻的情形看来,人类是太过残忍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流血,就有人被杀戮,强者天生是来欺侮弱者的,弱者天生是来被人欺侮,这跟野兽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他这样想着,似乎忽然之间想通了许多,许多事原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在左冰年轻的幻梦中,被蒙上美丽之面具,两个没有生命的尸首躺在左冰的脚前,没有一个人与左冰有任何一丝关系,然而左冰却在这一刹那间整个人大彻大悟,他想到许多,也为以后自己该怎样做定了粗略的腹案。 这个“大彻大悟”未必是一件可喜的事,因为一个善良的幻梦被残酷的人性惊破了,一颗善良的心因接触冷酷而懂得了乖戾,但是,一个上上的奇才终于走上了成为武林一代宗师的大路。 左冰带着异样的心情。离开了两具尸体,走过那索桥,施展上乘轻功向栖霞顶峰奔去。 绕了几个弯,眼前一片苍松翠柏,左冰已到了栖霞峰顶上,他穿过树林,只听到人声阵阵,林子外面一片草坪上三五成群地聚集了许多人,左冰不禁暗暗纳闷,心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赶到栖霞绝顶来?难道这里有什么武林聚会么?”他继而想道:“听那飞月老僧之言,似乎他与那银发婆婆之约乃是私人秘约,怎么牵涉到那么多人?” 他抬头一看,并未发现那飞月老僧所说的银发婆婆,忽然之间,他却发现那天在小市镇上与鸠首罗刹的儿子方一坤争斗的一批人,左冰连忙别过脸去,寻一棵大松树下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伸手在腰间一摸,忽然发觉腰间多了一个小袋,左冰不禁大觉奇怪,取下小袋子来打开,一看,内见袋中放着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 左冰仔细回想,实在想不通那个桃子怎会跑到自己腰间来,他望着那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忍不住有些垂涎起来,不知不觉间就把那桃子递到嘴边吃了起来。 那桃子又香又甜,入口生津,舌喉之间有一种凉凉的感觉,左冰把桃子啃完了,正要把手中的桃核甩掉,忽然发现那桃核有些奇怪,仔细一看,那桃核与寻常桃核大大不同,那桃核从侧面看去,竟生得如同一个胖娃娃的脸,眼鼻俱全,而好似正在张口憨笑,左冰觉得那桃核可爱,就把它收入怀中。 这时,又有两个武林人物坐到左冰不远处的草地上来,其中一个胖子伸了一个腿道:“大哥,你可瞧见骆金刀手下的四大镖头也来了?” 另一个面色腊黄的汉子道:“看来这次跑来凑热闹的人可真不少,名门正派武林高手也颇来了些人,大家还不曾瞧瞧大漠金砂功的威风。” 那胖子道:“武林中的消息传得真快,大家的记性也真好,那年飞月和尚在沙漠大孤峰上与一个老太婆拼掌七天七夜不分胜败,结果定好了今日之约,偏巧被一个崆峒弟子伏在石后看了七天七夜,他一回中原,绘声绘形地吹了一大阵,谁不想来看看大漠神功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 那面黄汉子道:“飞月和尚坐镇金沙守数十年,从不在中原现身,不知他功力究竟如何?” 那胖子道:“奇怪!怎么双方都仍不见现身?” 左冰坐在一旁倾听,恍然知道这些人是来观战的,他暗暗忖道:“我得先找到那银发婆婆才行。” 于是他悄悄从树于后向前望去,却是始终找不到,他回想飞月和尚的话,那银发婆婆肩上挂着一条黄带,于是他忖道:“也许那位银发婆婆是化了装来的,我还是找那根黄带子来的方便。” 于是他顺着次序东至西一个个察过去,堪堪普察了一遍,仍未发觉那根黄带,在这时,忽然人群外走进一个人来, 左冰目光一瞥,立刻发现了那人肩上挂着条显眼的黄带—— 左冰精神为之一凛,但是再仔细一看,不禁又惊又骇,当下就怔住了。 原来那扎着黄带的那是什么银发婆婆,竟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大汉,再看他的面孔,正是那日在市镇上萍水相逢的方一坤。 左冰把几乎要站起来的身躯又坐了下去,只见那方一坤缓缓走到场中,所有的人眼光都注视着他,他只若未觉地似乎也在人群中寻什么人。 那边那一批曾在镇集中买剑与方一坤打起来的人立刻就发现了方一坤,霎时鼓嘈起来,方一坤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一个人站在场中,颇有一种傲然漠视天下英雄的味道,那一批人中终于有人喝道:“姓方的小子,竟敢跑到这里来?” 方一坤回头望了他们,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道:“我是不会跟你们动手的。” 左冰听他一开口还是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默默忖道:“人若是学了一身上乘武功,真能克制住自己不与人动手么?” 那批人中买剑的那人冲了出来,大喝道:“姓方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有种的……” 他话尚未完,方一坤哈哈一笑道:“你们众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那批人怒目而视,大喝道:“咱们来见识一下大漠金沙功。” 那方一坤微微笑道:“我是来会一会飞月和尚的大漠金沙功。”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左冰更是一跃而起,他心中一阵狂跳,凝目望着那方一坤肩臂上的黄带,暗暗忖道:“原来真是他,莫非飞月和尚所说的银发婆婆乃是方一坤的母亲鸠首罗刹?” 他大步走上前去,这时全场肃然,全都注视着方一坤,左冰走到他的前面两丈之遥,停下身来。方一坤一看是左冰,正要开口,左冰已道:“方兄请了。” 方一坤抱拳道:“山不转路转,左兄,咱们又碰上啦。” 左冰道:“请问方兄,刚才方兄所言,今日是来会一会飞月和尚的大漠神功,这话怎么讲?” 方一坤皱了皱眉头道:“左兄可记得小弟曾说过,除了一人以外,小弟发誓绝不与任何人动手,这人,就是飞月和尚。” 左冰道:“方兄今日是来找飞月和尚的还是早约定?” 方一坤长叹一声道:“约得太久太久了。” 左冰心中再无疑问,走上前去低声道:“既是如此,则方兄可回去了。” 方一坤大吃一惊道:“左兄此话怎讲?” 左冰低声道:“飞和月尚已于前夜在百里之外荒祠之中圆寂了。” 方一坤一闻此言,似乎如雷轰顶,他颤声问道:“你……你……此言可真?” 左冰道:“是我亲眼所见,如何不真?” 方一坤双目圆瞪,怔怔然注视着左冰,脸上的表情由惊疑渐渐变为相信,由相信渐渐变为绝望,最后他双目一抬,又射出怀疑的眼光。 他指着左冰道:“你——你与飞月和尚是什么关系?” 左冰道:“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大师圆寂时,小弟适在旁边,如此而已。”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掏出那纸包来,递向方一坤道:“飞月大师路遭突袭,可怜金沙一门全军覆没,飞月大师临终之际,要在下将此物带给栖霞山顶的银发婆婆。” 方一坤道:“是谁杀了飞月和尚?” 左冰道:“没有人知道。” 方一坤双目中闪出更多的怀疑之色,牢牢盯住左冰,额上青筋暴跳,忽然,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逼出来:“你——可是你杀的?” 左冰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是当他碰到方一坤那理智全失的目光时,他知道事态严重,一个应付不当,只怕要弄得不可收拾。他望了方一坤一眼,冷静地道:“你要不要再看一件东西?” 方一坤一言不发,忽然猛一伸手,向着左冰猛攻过来,众人只看到他的身形略为一晃,手指已探到左冰面门,那出招之迅速潇洒,已有一派宗师的风范,观看的人不禁全都惊呼起来。 左冰料不到他忽然动手,他反手一拎,内力暴发,身形同时退了三步。 方一坤双目圆睁,冷冷地道:“好个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你这一发之力不是金沙神功是什么?” 左冰在昏迷之中,被临死的飞月和尚强用上乘大漠神功打通了任督双脉,现在左冰身上大漠神功的功力,便是二十年以上的功力了。 方一坤不待左冰说话,立刻喝道:“姓左的,你不该欺骗于我——” 左冰知道要想立刻解说清楚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淡淡地道:“方兄是不肯信我的了?” 方一坤仰天大笑道:“飞月和尚死了也好,不敢来也来,反正他的徒儿来了,来来来,就咱们来解决掉吧。” 左冰知他误会自己是飞月和尚的徒弟,心想要一下子说出那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倒不如不说的好,他只轻声道:“我不是来与你动手的。” 方一坤冷笑一声道:“你是代替飞月和尚来赴约的,是也不是?” 左冰道:“不错” 方一坤道:“那就好了,飞月和尚到这里来就是要与家母一决死战。” 左冰摇首道:“飞月和尚只要在下交给令堂一物而已。” 方一坤似是悲愤膺胸,大声喝道:“你叫飞月和尚出来。” 左冰道:“飞月和尚已经圆寂了。” 方一坤不信地喝道:“天下那有那么巧的事——” 左冰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道:“是啊,天下那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在约期将到之时,令堂也过世了。” 方一坤一闻此言,顿时呆住了,他一味不相信左冰的话,但是他自己这一方面也是一样的,他的母亲可以突然去世,难道飞月和尚便不可能?” 方一坤呆呆地想了一会,说不出话来,左冰拿着那皮纸包送上前去道:“飞月和尚嘱托在下之事,便是将此物交给令堂,如今令堂过世,就交给你吧。” 方一坤望着那皮纸包,却并未伸出手去接,他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忽然大声喝道:“不行!家母与我辛辛苦苦等了这许多年,我曾发誓不与世人动手,只除了一个人——那就是飞月和尚,咱们今天还是得干一场。”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用白布裹起来的长杖解了开来,他抖手在地上一顿,手中鸠形头的长杖发出当的一声沉响。 左冰退了一步。正在这时,忽然人众中一声惊呼。 “啊——鸠形杖!” 接著有一人一跃而出,大喝道:“原来是鸠首罗刹的儿子,你与我住手!” 方一坤回首一看,只见一个清癯老者走了上来,方一坤冷冷道:“阁下是谁?”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他瞪着眼打量了方一坤一番,然后道:“昔年鸠首罗刹仗她乖戾之气大闹华山的事,你可知道?” 方一坤道:“啊,原来是华山派的前辈,家母对于昔年误会及鲁莽行为一直深感不安。” 那人冷笑一声道:“方才听说鸠首罗刹已经过世了?” 方一坤道:“家母不幸于日前罹疾去世……” 那人长叹一声道:“鸠首罗刹一枝直捣华山雷灵洞,毁我百年神器,这奇耻大辱叫我向谁去找回来?” 他又望了方一坤一眼,摇了摇头道:“难我叶飞雨还要找她的儿子算这笔帐么?罢了,罢了……” 他说着猛一顿足,反身就走,群众中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全都惊讶地大呼起来:“华山神剑!” “原来他就是叶飞雨!” 左冰蓦地一声大喝:“叶老爷子,慢走——” 叶飞雨猛可停下身来,他回过头来望左冰,微笑道:“左兄弟久违了。” 左冰道:“叶老爷子这一向可好——” 叶飞雨苦笑一声道:“浪迹天涯无家可归的人,有什么好不好可言。” 左冰道:“叶老爷子若非急于要走,请稍待片刻。” 叶飞雨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左冰正要对方一坤说话,方一坤忽然猛一伸掌,对准左冰便拍了过来。 左冰见他毕竟动手,暗暗叹了一口气,单足微闪,伸手向他腕上拿去。 众人见两人动上了手,全部静了下来,在他们想像中这两人乃是鸠首罗刹与飞月和尚的传人,看不到鸠首罗刹与飞月和尚决斗,能看到他们的传人拼斗,亦可一睹两派神秘称绝的奇功。 方一坤掌出如风,一口气之间已经推出了三掌,这三掌换掌之快,出招之准,端的是妙入微毫,众人才一安静下来,立刻又发出一片惊呼之声,鸠首罗刹不常现武林,但是那一身古怪神功早在武林中留下无数神奇荒诞的传言,但是方一坤这一连三掌接踵而出,立刻令在场各门高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方一坤这连环三掌早是飘飘地拍出,但是其中内涵之神妙实可当炉火纯青四字而无愧,鸠首罗刹虽有盛名,但在众人心目中,似乎还未见得能达到方一坤这般上乘地步,所以众人一望之下,立刻大叫起来。 左冰只觉忽然之间,自己仿佛陷入了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之中,他心中生出一种感觉,就如置身在狂涛巨浪里,除了接受摆布以外,没有抵抗的余地。 他一面惊服方一坤神奇的功力,一面不由自主地猛一伸掌,回身一旋之间,一股令他难以自信力道随着他一转身之间挥袖而出,方一坤沉声低叱,双掌又变,左冰在这时双袖同舞,卷起一片金沙…… “金沙掌!” “大漠神功!” 众人全忘形地大叫起来,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目睹这传闻中的塞外奇功,左冰听见众人全都大声喝起彩来,反倒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他对自己施出大漠神功完全不知觉,只是在方一坤威猛的攻势下,不由自主地自然反应,他不知道飞月和尚在临终之际用毕生浸淫大漠神功中的精华内功打入了他内脉之中,在危急之际,金沙神功立刻自然发动,在场人个个惊绝,他自己反倒一无知觉。 方一坤招招换式之中,潇潇洒洒地攻出了五招,众人万万没有料到世上又多了这么一个年轻高手,一时之间,直看得目眩心震,连喝彩都忘了。 左冰奋力抵抗了几招,他出手全是岳家散手的精华,莫说方一坤从未见过,在场各派英雄那么多人中,就没有一个能看出左冰到底施的是什么手法。 方一坤猛一发掌落空,掌力正击在丈外一棵粗松树上,只听得哗啦啦一声暴响,那棵松树齐腰而折,断口之处平整有如利斧所砍。 众人看得相顾骇然,没有人敢相信鸠首罗刹的后人会有这么超凡入圣的功力。 左冰见他威不可当。回首一看那棵断松,不禁心已寒,他暗暗忖道:“这方一坤好厉害的掌力,除非白铁军大哥在场,否则只怕很少有人能硬接他一掌了。” 他既无打斗经验,心中怯意又起,根本就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只见人影一花,方一坤已伸手抑住了左冰的腕脉,众人顿时呼叫起来,方一坤冷冷地问道:“姓左的,你为什么不还金沙神掌?” 左冰苦笑摇了摇头道:“因为我根本不会。” 方一坤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不用金沙神功,我今日便会放过你么?” 左冰尚未答话,方一坤大声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做徒弟的为了保住自己的老命,连师门的武功都不敢用了,哈哈哈哈,飞月和尚,你教的好衣钵徒弟……”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全都纷纷议论起来,难道飞月和尚的徒弟真是那么一个窝囊废? 左冰听了这一句话,一股热血忽然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他在忽然之间,心里上仿佛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飞月和尚的衣钵弟子,虽然飞月和尚没有传过他一招半式,但是他是飞月和尚临终惟一所托的人。 那时候,飞月金沙门下弟子全军覆没,金沙一脉的一切全交在左冰这个陌生人的手上,凭着这一点,左冰的心中激发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责任心,他昂起首来,对着方一坤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打败飞月和尚?” 方一坤道:“这是方某平生惟一的愿望。” 左冰不再言语,他双目仰望天空,默默沉思,众人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反倒静了下来。 左冰把真气提聚丹田,岳家散手中的一招招奇妙的功夫和运气道理流过他的脑海,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左冰大喝一声:“放手!” 他振臂一抖,方一坤只觉眼前一花,虎口一热,左冰已挣脱了他的控制,潇潇洒洒地立在半丈之外。 霎时之间,众人大声喝彩起来,左冰在这一刹那之间,忽然变得大无畏了,他的武功与方一坤比起来无异天壤,但是左冰此刻却确实认定自己不会败了,因为在他的心目中,飞月和尚不会败的。 他出手抢攻,出姿虽然幼稚拙劣,但是他手上的招式和妙绝天下的轻身功夫却在这一霎时之间密切地配合,令四周武林高手看得如痴,目瞪口呆。 方一坤还了两掌,怒声喝道:“这仍不是金沙门的功夫……” 左冰不再答话,一口气攻了十几招,身躯却在空中足不落地的飞了五圈,方一坤出招如雷,力发如山,到了十招之上,猛地一虚一实,伸手又扭住了左冰。 左冰闭目不语,方一坤的冷笑疾喝,四周众人的呼嚣叫闹声似乎全远离了他,潜伏在他身内那绝顶练武功的天赋在这时被逼着发挥了出来,他闭着双目,但方才交手之中从头到尾双方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晰晰地深印他的脑海,他把那印象从头到尾想了二遍,然后睁开了眼,冷静地对方一坤道:“你还没有赢!” 方一坤一惊,左冰忽然又是一声大喝:“放手!”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左冰又挣脱了方一坤的控制,立在半丈之外。 方一坤心中又惊又骇,在左冰喝声“放手”的那一刹那之间,他感觉到一种神奇无比的力的冲击,这种力的冲击使得他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感受,尤其令他惊骇不解的是,那种奇异的内力,绝不是金沙门的大漠神功!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左冰,左冰的脑筋中却在这时如闪电雷击震撼跳动,又如巨浪洪涛不断汹涌,霎时之间,他似乎懂了许多道理,由于懂得太多,一时之间竟使他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方一坤暗下决心道:“这一回,即使他不用金沙神功,我也要出掌毙了他!” 左冰心中想道:“我的武功比方一坤差了何止数倍,但是照我所想的,我怎会地有不会败的感觉?我自己能深深地感触到,这绝不是心理作用或是精神作用,我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到一招一式的情形,我虽绝不能胜他,但我总能逃得掉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左冰在心中惑迷着,但他怎明白这其中的微妙道理?金沙神功的真正绝学乃是世上仅存的几种威力最猛的神功之一,大漠金沙门中的九音神尼和飞月和尚都因真谛失传而难臻上乘,反倒是一代奇侠董其心从西城凌月国得到了金沙掌的真传。董其心归隐之后,苦思金沙神功与他董家绝学“震天三式”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终无法将二大神功融合为一,只因震天三式乃是天下掌力之至刚,金沙神功却从运气开始即不按中州内功原则,所以要想把二者硬行融合,实是不可能之事。 但若天下有一种邪门的内功而成就不在董家神功之下者,配以金沙神功同时修炼,则可在最短时间内发挥最大的威力,左冰在数月前仍是个文弱书生的少年,却正好具备了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他受飞月大师临终的毕生内力修为打通了任督双脉,而他身上另具的一种内功玉玄归真,却是得自当今天下武林第一魔头钱百锋的真传,落英塔中左冰陪着钱伯伯共渡岁月,不知不觉间钱百锋的一身神妙内功就传给了左冰。 左冰他自己怎会知道,这两种内功碰在一个人的身上马上就发挥了无可思议的相辅作用,天下端没有第二种方法能使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然登于高手之堂。 那一天左冰在绝谷中连想都没有想第二遍就把那千年难得的异宝弃若敞履地埋在土中,他放过了一个一夜之间成为高手的机会,但是老天注定他要成为一代高人,那是躲都躲不过的?左冰望着方一坤,方一坤道:“咱们再试一招。”左冰点了点头。 方一坤一伸掌,直取左冰的胸前,左冰双目凝视,举手就拿,方一坤掌上试着微吐内劲,左冰却在一翻腕之中自然而然地发出了内家真力。 方一坤一触就收,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先前两次拿住他时,左冰似乎只靠一两招救命绝招躲身,然而这第三次相接时,左冰的招式中自然已有致敌死地的伏笔,厉害之极,方一坤忍不住心中暗暗忖道:“难道他是一直在装傻?” 方一坤功力深厚之极,他一面想着一面招出如风,左冰竟然-一化解,有守有攻。 全场人虽然都以不解的眼光注视着这一场拼斗,然而其中最迷糊的莫过于方一坤本人了—— 他发觉左冰的掌法零碎不堪,像是绝好奇着,却又忽然破绽百出,等他趁隙一攻而入时,左冰总是满面惊惶地用他那不可思议的转身功夫堪培避过,等到左冰第二次又施出这一招来时,那个破绽就不再出现了。 这样拼斗了几十招,表面上看来,左冰被打得东躲西逃,全无还手之力,但是方一坤心中知道,自己终不能伤他一毛,而他这一手乱七八糟的掌法,已经快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了。 左冰蓦地大喝一声,他双掌一分,开始有条有理地反攻起来,这时他心中充满了无数奇招妙式,双手挥舞之间,一一连接起来,方一坤知他已达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暗提一口真气,双掌内藏小天星内家重手法,开始从正中突破过去。 左冰不管对方如何,只是自顾自在出招发式,完全陶醉在狂热之中,方一坤便在这时忽的抓住了一个极小的破绽,伸手再扣住了左冰。 左冰仿佛从梦中骤然惊醒,他怔了怔,然后呐呐地道:“你又擒住了我——”方一坤左掌扬起,呼的一掌对准左冰顶门拍了下来,左冰躲无可躲,众人全都惊叫起来,这时方一坤身后三丈之遥发出宏钟般的声音:“住手!” 方一坤被这一声“住手”震得心头一颤,但他的掌势已发,收也收不住,直落左冰头顶——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啸声刹空而过,紧接着方一坤感到手背肘背上一十八个要穴被一股寒气所迫,几及于肤。 他心中大吃一惊,连忙收手,回首一看,只见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那华山神剑叶飞雨,另一个却是一个锦衣绣袍的老人,手中提着一支长剑,倒垂于地,态度有说不出的潇洒。 方一坤是背对着的,是以没有看到这人后三丈之外一跃而至的精彩身法,但是四周众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人从出“住手”起,到飞身落在方一坤身旁,不过是一吸一呼之间,只见他人剑合一,发生一片尖锐啸声就到了方一坤身后,他长剑微抖,正好在方一坤肘背腕背上一十八个要穴虚刺而过,却是控制着剑势半分不过,恰到好处而收,剑上功夫真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众人齐声欢呼起来! “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 “卓大江!” 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卓大江在武林中号称“天下第一”岂是侥幸得来,他虽然归隐多年,众人中看过他的并不在多,但是只要看他这亮剑一挥的一手,立刻知道是卓大江到了。 方一坤对这个老人方才那一手是又惊又服,他望了卓大江一眼,道:“你——你要怎样?” 卓大江指着左冰微笑道:“这个少年与老夫是好朋友,怎能让你给宰了?” 方一坤道:“他乃是飞月和尚……” 他话尚未完,左冰忽然又喝一声:“放手!” 他身形一退一进,已经挣脱了方一坤的掌握,反手又扣向方一坤。 方一坤举掌一贴,内力陡发,左冰只觉掌上收力一吸,立刻就和方一坤掌心相贴,再也分不开来。 方一坤的内力缓缓加强,左冰只觉全身如置烈火之中,他只拼出全力将自己的内力迎了上去,只听得耳边卓大江一声大喝:“分!” 他一剑直势而下,方一坤和左冰同时感到一股寒气直从掌心中一流而过,两人同时向后一跳,两人的内力一部分抵消,一部分传到卓大江的剑上,他挥剑平划一圈,化去余力 卓大江这一剑疾如雷电地从方左二人相贴之掌心间劈过,两人掌心分毫未伤,这取招落剑之大胆,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剑的名头,四周武林各门高手全都轰然叫好起来。 左冰望了卓大江一眼,心中又敬又惑,他这一抬头,正好碰上方一坤的眼神,他发现方一坤的目光凶狠中带等一种迟纯,似乎已经把自己看成了血海深仇一般,他不由暗暗打了个寒噤。 想想自己受了飞月和尚临终之托赶上栖霞山来,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来,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无法好言以谈的了,想到自己还得赶路去见爹爹,不禁心中一凉。 一想到爹爹,他的心中便是一颤,立刻觉得索然,恨不得马上掉头就走,但是眼前这团糟的情况,他如何走得开? 他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办,忽然之间,一个古怪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法子,设法杀了方一坤!” 这念一闪入他的脑中,立刻就被他否决了,但他是忍不住震惊了—— “我怎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我怎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左冰不自知,虽然他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但是只要有这种念头就够了,从此他正式变成了个武林中人,他现在热爱武学,灵感如流,更重要的在必要时他想到,杀人! 他再抬起头来望了望方一坤,但是这一抬头,他看见了另外一个人,这使他几乎狂叫起来—— 只见远处的高地上,一个布衣芒鞋的老人潇洒地走过,他口中高声唱着:“放生鱼鳖逐入来,无生野花处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比好湖山!” 歌声之豪放洒脱,令人闻之骤生出尘之慨,左冰只在心中狂呼大叫:“爹爹,爹爹,是你,是你……” 他心中再无法想第二件事,忽地跃身而起,这一跃足达五丈,飘落之处已在七丈开外,众人惊呼如潮,但是左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得见自己心底里的狂喊:“爹爹,你的伤已好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他身形如流星追月,片刻已到那高地之上,那布衣老人忽地哈哈大笑,一把拉起左冰,如鹰隼般一瞥,忽而不见。 众人虽都是武林中成名之士,但何曾见过这等神仙的轻功?卓大江睁大了眼,抓着叶飞雨的衣袖,口中不断喃喃地道:“是他,是他,他还没有死,谢天谢地……” 就在这时候,江湖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雄霸东南水路数代的太湖慕云山庄给人毁了,陆老夫人母子双双失踪。 太湖七十二塞,水路繁歧,有如天上繁星。而且是经过前辈高人心血所聚,每条水道都暗合奇斗八卦,五行变化,非得庄内人允许,便是大罗神仙也难入内,但来人在短短一夜之间,将这固若金汤之大寨,杀得落花流水,一把火烧得冰消瓦解,太湖数百英雄好汉,没有一个人逃生报信。

左白秋带着异样的心情上路,两人几经商量钱百锋一个人躲在木屋的后间,这倒是一个很隐密的所在,只要左白秋及时能带回少林大檀丸,钱百锋的伤势并无大碍的。 整整过了一天,这时,夜风正劲,钱百锋借着茅屋墙疑透过的一线月光,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茅屋中四壁都是蛛网,灰尘落了厚厚的一层,不知有多少时候不曾有人住过,钱百锋暗暗思忖道:“兵荒马乱的时候,最苦的就是贫苦百姓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到身上这一身奇重无比的重伤,方才他要老友左白秋立刻离开的时候,虽然说得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这时一个人静下来,就不得不感到有些心寒了。 这时他全身绝顶武功失去,有如一个废人,莫说碰上武林中的仇家,便是碰上一个普通的壮汉,钱百锋也只有听其摆布的份儿。 钱百锋仔细看了看四周,他发现左面一个大木框,柜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缓缓爬到木柜之后,只见木柜后面还放着一个空空的大木箱,那木箱放置的位置正好被木柜挡住,极是不易发现,钱百锋暗道:“这个空木箱倒是个藏身的好所在。” 他坐在木柜后,缓缓又试了一次真气运行,但是立刻他就感到失望了,那一口真气宛如被阻塞的蒸气,在他百脉穴道之间乱冲乱撞,丝毫条理都整理不出,钱百锋不禁再次暗暗轻叹一声。 这时,忽然黑暗中传来咿呀一声,钱百锋立刻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他原想坐在黑暗之中,偷偷看看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但是继而一想,自己一生结仇无数,还是小心一些为是,于是他轻轻地爬入那只大木箱,屏息静待。 只听得门响之后,紧接著有人走了进来,一个沙哑的嗓声道:“我看咱们就在这个无人的茅屋里歇一歇吧!” 另一个沉而有力的声音道:“汤老弟,你说得有理。” 接着便是拍打灰尘的声响,显然两个人已经坐了下来,那沙哑的嗓子长长嘘了一口气,然后道:“总镖头,咱们镖局自从由你来主持之后,当真是威名四播,令打劫者小闻而丧胆,就事业而论,正是蒸蒸日上之时,你在此时作此决定未必是明智之举……” 那沉著有力的声响道:“老弟,愚兄如何没有看到这一层,不但不是明智之举,简直是条下下之策,不过咱们若把眼光放远点看,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若是国家亡了,还有咱们什么事业不事业?” 钱百锋在黑暗中听了这话,心中不由一震,连忙仔细聆听,只听得沙哑的声响道:“总镖头说得有理,小弟虽是个粗人,但绝不是不明大义的浑蛋,这些话也是因总镖头没有把我当外人看,我才这么提一提……” 那沉重有力的声音道:“老弟对我的忠义好心我全知道,心里感激得紧,只是这个当头,什么也顾不到了,听说杨陆已经召集了丐帮全部英雄上前方去了,我姓骆的也不能后人呀——” 钱百锋在暗中听了这一番对话,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心中暗道:“久闻飞龙镖局出了一个骆金刀,一柄金刀的功力直追汉唐古人,打遍武林未逢敌手,想来就是外面这人了,嗯,这骆金刀倒是一条好汉,我若不是眼下这付窝囊样子,倒要出去见见他。”但闻那沙哑的嗓子道; “咱们此去北方,局里的事小弟总有几分不放心。” 那姓骆的道:“咱们这次赶赴北方,消息守得够秘密,绿林里不会知道,再说,有老孙老王留守家里,差不多的事全能应付得了 那沙哑的声音打断道:“我担心的是史氏兄弟。” 那姓骆的半晌沿右说话,沙哑的嗓子又道:“总镖头你上次在沙家塞毁了史氏兄弟一生英名,只怕他们是有隙必乘的——” “唉——那也只好由得他们了,咱们此刻顾不了那么多啦。” 钱百锋从那一声长叹之中可以听出那骆金刀虽是豪气千秋,但是分明心深处对自己一手创立的事业仍是不能完全放下,他暗暗叹道:“武林中人在刀口上舔血喝,为的只是一个英名千古,他一手打出来的天下,当然是放不下的了。” 外面两人谈话停了一会,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钱百锋暗忖道:“这时候,左老弟应该老早会上杨陆他们了。” 就在这时,忽然咿呀门声又响,分明又有人走了进来,钱百锋不由心中又是一阵紧张。只听得外面那沙哑的嗓子低喝道:“什么人?”静悄悄的却是没有回答。 那沙哑的声音低声道:“镖头,听见门响么?” 那姓骆的嘘了一声示意噤声,过了一会,只听得姓骆的朗声道:“大师既已推门,何不请进?” 接着便有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施主请了。” 那姓骆的道:“大师请了,咱们是过路的,这所茅屋无人居住,是以进来休息片刻……” 那苍老的声音道:“好说,现在可休息好了么?” 这句话不但把黑暗中的钱百锋弄糊涂了,便是前面的骆金刀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闻那沙哑的声音道:“大师此言何意?”那老和尚冷哼了一声道:“老衲是说你们休息好了便快快上路。” 那沙哑的声音道:“此——此屋是大师所有?” 那老和尚的声音:“不是。” 那沙哑的嗓子骤然变为怒声:“既非大师所有,咱们高兴休息多久便是多久。” 那老和尚重重哼了一声,忽然道:“你们是不走么?” 这时那骆金刀道:“敢问大师怎么称呼?” 那老和尚道:“老衲先问你,施主贵姓?” 骆金刀道:“在下姓骆。” 老和尚冷冷地道:“骆施主,老衲再容忍一次,你们快走吧。” 骆金刀尚未答话,那沙哑嗓子姓汤的已经喝道: 那和尚没有回答,钱百锋只听得呼的怪风啸声,接着“啪”的一掌,一声哎哟,那沙哑的嗓子怒喝道:“和尚你敢暗箭伤人,看掌!” 呼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种怪风啸起,立刻碰的一声,似是那沙哑嗓子的人跌了一个踉跄。只听得那骆金刀大喝一声:“汤老弟且慢!”接着骆金刀大声道:“流云飞袖!原来是少林寺的高手到了。” 冷那老和尚笑道:“骆施主,你又错了,老衲不是什么少林寺的。” 骆金刀道:“骆某敢问一句——” 那老和尚道:“问吧。” 骆金刀道:“敢问大师如此蛮横无理,是专冲着在下来的,还是一贯如此?” 那老和尚忽然嘻嘻一笑道:“这个问题倒是有趣,老衲问你,若是专冲着你来的怎样?是老衲一贯如此又怎样?” 那骆金刀道:“若是专门冲着骆某来的,今日骆某身有万倍要事,说不得忍一口气,夹着尾巴走路,还请你老人家多多包涵,若是你老人家一贯如此的话——” 那老和尚似乎兴趣盈然地追问道:“又怎样?” 骆金刀道:“若是大师一贯如此蛮横,骆某倒要领教一下了。” 此言一出,黑暗中的钱百锋不禁要拍手叫妙了,他心中暗赞道:“好个骆金刀,好个骆金刀!” 那和尚听了这话,大笑起来,哈哈道:“不巧得很,老衲便是一向这样蛮横惯了的。” 只听得嚓的一声轻脆无比的声响,骆金刀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狠:“大师,骆某要动手了。” 钱百锋几乎要忍不住爬出来瞧瞧了,但他仍然忍住了,只听得呼呼风动,接着那古怪的风啸声再起,钱百锋侧耳倾听,他是何等武学大师,听了十招之后,不禁疑念满腹,暗道:“流云飞袖,流云飞袖分明是少林的正宗武功,怎么那和尚方才说他不是少林的?” 再听了一会,只听得两种破空呼声愈来愈是紧急,到了三十招之后,那骆金刀的金刀破风之声渐渐发出奔雷之声,呜呜然如大雨将至,钱百锋只觉好似能够目睹一般,那刀势愈加愈强,分明是刀尖上已逼出了内家真力。 钱百锋暗暗吃惊道:“传闻中骆金刀刀法出类拔粹,直追上古神风,从这刀势浩荡,内力如泉的情势推断,他的刀法在百年内称得上第一了。” 他虽是完全看不见,但那呼呼风声之中不仅能辨出相搏两人的势态,甚致两人出招何处轻灵何处沉重,全如目击一般了然于胸,武林中人传言“闭目过掌”的神奇功夫,在钱百锋这等武学大师来说,又不知高出多少倍了。 但是到了百招之上,骆金刀的刀法似乎大变,每一下都精妙无比,钱百锋正在暗暗赞赏之际,但是每一招的结果却都出了钱百锋的意料之外。 钱百锋立刻知道必是骆金刀施出他的独门刀法了,他再也忍不住,悄悄地伸出了头,向外望去。 只见黑暗之中,一片模糊的光影,中间夹着一层灰白色的网幕,完全分不出什么是刀光,什么是袖影。 钱百锋凝目看了十招,他忍不住由衷而叹了,他在心中喃喃地道:“如果今日钱百锋命该绝于此地,那么在临死之前尚能一睹这等前无古人的宝刀神技,也该死而瞑目了。” 那骆金刀的刀法愈施愈快,那奔雷之声也愈来愈是震人心魄,眼看是骆金刀的威风越来越盛,已是稳居上风的了,然而就在这一霎时之间,那老和尚忽然一停一滞,接着双掌并出—— 钱百锋看得微微一愣,但是立刻之间他的胸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差一点就脱口呼出:“糟糕,骆金刀要败!飞龙爪!飞龙爪!” 果然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骆金刀的奔雷刀风骤然一停,接着骆金刀一个跄踉,倒退了三步之远,他倒提着金刀,戟指喝道:“飞龙爪!飞龙爪!和尚,你还敢说不是少林寺来的?” 那老和尚仰首笑道:“当然不是。” 骆金刀站在原地没有说,也没有行动,只是呆立着,似乎陷于一片苦思之中,躲身黑暗中的钱百锋也在默默苦思着,究竟这个老和尚是什么样的来历? “他一口否认来自少林,试想飞龙神爪乃是达摩老祖的绝学中唯一没有传入武林的少林秘技,这个和尚一身那么惊人的绝学,竟然一口否认与少林有关,他究竟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那骆金刀忽然“嚓”的一声将手中金刀插入鞘内,对那老和尚道:“和尚,你不承认来自少林也就罢了,反正大家心里有数,今日骆某败了一招,异日……异日……” 他原想按然江湖规矩交待几言场面话,但是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此去战场杀敌,异日不知有没有命回得来,想到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猛一顿脚,向他的伙伴一照呼,抽身而退。 钱百锋惊骇万分地打量着这个赤手空拳击退骆金刀的老和尚,只见他在茅屋中踱了三转,忽然独自一个人笑了起来。 钱百锋想要缩身进去,听他这一笑,忍不住继续窥望过去,只见他喃喃自语道:“凭良心说,这个姓骆的小伙子可真厉害,依我看来,即使是易筋经后面所载的那一套无人懂得的复杂大元刀法练成了,也未见得能有他的刀法高明,瞧他那架式模样,分明是自己悟出来的,这就更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那老尚微微冷笑了一下,继续自言自语道:“不过碰上了我老人家,嘿嘿,那可还差一点儿。” 钱百锋看他那嘴脸,看得有点倒胃口了,便想缩身进人箱内,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寂静的屋外,传来一声如巨钟骤鸣一般的声音:“阿弥陀佛!” 虽是寥寥四字,但是四个声音却仿佛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久久不散,那屋内的老和尚一听了这四个字,似乎忽然一震,呆了半晌,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表情,然后缓缓坐了下来,对着屋外冷冷地道:“既来之何不进屋?” 咿呀一响,茅屋外一个身材魁梧的黄袍和尚缓缓走了进来。 钱百锋摒息不动,凝目注视着进来的黄袍僧,只见那黄袍僧走进屋来,一语不发只是左右来回踱了三趟,双手捧着胸前一个木鱼,一步一声地轻敲着。 黄袍僧一共敲了九响,在屋当中立定,把木鱼拥在怀中合十道:“善哉善哉,我佛有灵。” 钱百锋瞥见那黄袍僧怀中的木鱼,并非普通的木头所制,竟是通体透亮的一块美玉雕成,他心中猛然一震,暗暗忖道:“莫非来者是少林寺的方丈?” 只听得那坐着地上的古怪老和尚冷笑数声,开口道:“白云苍天,沧海桑田,几十年的时光只是弹指之事,敢问少林寺当今的方丈换了那一位啦?“ 那黄袍僧合十道:“不敢,正是区区小僧。” 那老和尚,冷冷地道:“报上班辈来。” 那黄袍僧道:“小僧海字排行第三。”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道:“那是我的侄辈了。” 那黄袍僧行体拜倒,口中道:“弟子参见师叔……” 他话声未完,那老和尚已拂袖而起,口中道:“汝既非我弟子,我亦非汝师叔,老衲早已不是少林寺中之人,你大可不必来这一套。” 钱百锋见这老和尚拂袖换位之间,只是如同腾云而起,虽是疾如闪电,却是潇洒无比的,分明一身佛门神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不由暗暗叹服。 那黄衣僧道:“师叔既是不肯受这一礼,可肯听弟子进一言么?” 那老僧挥挥手道:“好吧,你有话便说。” 那黄衣僧正色道:“师叔虽然离开少林久矣,但是少林大雄正殿之侧,石壁之上那一行大字想来师叔还是记得的了?” 那老僧道:“是又怎样?” 黄衣僧道:“那是昔日我少林俗家弟子丐帮的英雄穆中原老前辈重归少林寺后,面壁读经忽然大彻大悟,用金刚指功在壁上留下的箴言,有道是‘佛山若有地狱之门——’”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停,那老和尚忍不住脱口而道:“我亦入地狱!” 黄袍一击掌道:“不错,师叔可知穆老前辈此言之意么?” “穆中原半生在江湖上与人厮杀,杀得腻了,便怪模怪样地跑回少林寺来念几天经,随便写两句似通非通的话,谁晓得他安的是什么心?” 黄衣僧道:“师叔错了,穆中原挟神拳之威重归少林,留下这两句话之意,‘是说佛即是心,心若离了道山,虽在净土之上,已是地狱之中,心若不离佛山,虽处红尘之中,欲如地狱亦无门径可寻,’师叔三思。” 那老和尚怔了一会,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无比的情绪,但是那只有一刹时之间,立刻他又恢复了冷漠之态,一挥袖道:“你不必多说了,老袖早非佛门中人,你所要求的,若是软言相商,那是毫无余地,若是强来硬取,只管动手罢,嘿嘿……” 黄衣僧道:“佛祖有云……” 老和尚厉喝道:“住口,什么禅机玄学。老衲比你精通十倍,那全是一片胡言狂语,你要动手便动,不然就请快快离开。” 黄衣僧合十道:“弟子虽是当今少林一门之掌,但是终究是师叔你老人家的晚辈,怎敢谈动手两字?” 老和尚道:“那么你就快滚罢。” 黄衣僧道:“但闻人弃佛,未闻佛舍人,师叔,你前途茫茫,苦海……” 他话声未完,那老和尚忽然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地上,只听得“劈啪”一声巨响,象是一掌重重拍在空心的木楼板上一般,整个茅屋一丝不受震动,甚至连尘土也没有飞扬,然而土地上竟然被他一掌击出一个尺深的大坑来。 这一掌拍出,不仅那黄袍少林掌门方丈大惊失色,便是蛰伏黑暗中的钱百锋也惊得几乎要大喝出声了,这老和尚分明已练到了内家掌力的最高境界,武林中所谓“隔山打牛”、“隔叠碎砖”的上乘气功谈起来是神乎其技,但是若与这种顶尖儿的内家神功比起来,那又是等而下之了。 少林掌门方丈面露惊骇万状之色,过了一会道; “如此说来,师叔是一意孤行了?” 那老和尚道:“一点也不错。” 少林掌门望了望地上整整齐齐的深坑,面如死灰地一言不发,忽然一转身推门而去了。 那老和尚冷冷地哼了两声,坐在原地静静地运起气来,过了一会,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了一件什么东西,只见他抖手一挥,一道微弱地火光随手而起,接着黑暗中便有一点如豆的灯光,敢情他用火熠子默燃了一盏小灯。 钱百锋凝神太久,这时觉得头中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但他仍努力保持清醒,不断地思索这一连串的变故。 这时屋中只剩下了那老僧人,那僧人面对着钱百锋藏身之处而望,双目微合,桌上一灯如豆,错黄的火光不住地摇曳着,照在老僧的面上,说不出的苍然。 钱百锋心中不住忖道:“从未听说过少林寺中竟出了这样一位僧人,那内力之高,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单瞧他一呼一吸之间竟在我一次半之上,这一份内力就在我之上了。” 那老僧人默坐了了会,忽然站立起身来,钱百锋已见过他的功力,而且彼此身份不明,是以万万不敢稍放松一点,呼吸却尽量的压低,只怕万一被他发觉。 那老僧人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忽然木屋之外又响起了一阵足步声! 钱百锋心中吃了一惊,暗道; “竟有这等事,短短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这荒僻所在竟然客来不绝,不知来者又是何人?” 他正在思索间,忽然一阵疾风响处,木门吱地打开,一个黑影一闪而入。 那僧人身形停了下来,正好站在钱百锋视线之前,加之入门之处离灯光相当远,十分阴暗,钱百锋穷尽目力,也瞧不出来者为何人。 那人和老憎打了一个照面,却一言不发。缓缓走入屋内,这时他转了一个身,正好背向着钱百锋。 钱百锋只见那人披了一件大大的黑衣,装束好生奇怪,自头顶一直披到脚前,连是什么身后都看不出。钱百锋暗暗纳闷,那黑衣人望了一番,但对着那老僧说了几句话。 钱百锋只觉那黑色大衣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觉,但那人话声却十分含糊,距藏身之处不过只七步远,却一字也未听见。 那火光正照着老僧,钱百锋看见老僧面上神色不动,双目一合,并未回话。 那黑衣人嗯了一声,忽然一步步又走到门前,一开门便走出屋去,足步声越来越远了。 那黑衣人从进屋到离屋,一共前后不到半盏茶时分,钱百锋不但未听见他说些什么,连他是什么人却未能看见,这人好不神秘,钱百锋想不出他与这老僧有什么关联,那老僧却头都不回,缓缓走到原来的位置,盘膝又坐下。 钱百锋只觉心中思想太过于复杂,却一点也想不通,这时那老僧面上的神色似乎在沉思某一件事情,钱百锋又看了一会不得要领,只觉有一些疲倦了,忍不住合上双目也静坐养神。 也不知又过好久,钱百锋只觉屋外狂风怒号,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倾盆大雨来了,两点打在木屋顶上发出阵阵响声不停。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钱百锋只觉心神一震,登时清醒过来。 他张目一望,只见这时老僧仍未离去,忽然屋外一阵急奔的足步之声,钱百锋暗暗忖道:“这大约是躲雨的人了,总不至又是武林中人?” 他思念才转,吱的一声,木门已被人推开,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请问屋内有人么?” 那老僧缓缓睁开双目,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进……” 那人一步跨进来,见了是一个僧人在木屋之中,不由怔了一怔,忙道:“大师请了——” 那僧人回了一礼,面上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钱百锋望去,只见那来人面貌清癯,年龄从他的外貌上看来大约六旬左右,一袭青衫,说也奇怪,混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气质。 钱百锋暗暗吃了一惊,忖道:“这老头不知又是什么来路,但瞧他分明大雨中疾奔不少时候了,自头至脚,衣衫上却是干干的,只有鞋底水渍沾沾,难道内力已高到能通气阻止雨水的地步?那老僧人神色变动,想是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思索之间,果然那老僧合十道:“敢问这位施主,尊姓大名?” 那老者微微笑道:“老朽荒野之人,贱名何足一提?” 那老僧神色又微微一变,却也不便多言。 那老者拱了拱手道:“大师也是避雨在此么?” 那老僧点头不语,老者道:“如此时候大师仍在山野,不知有何急事么?” 那老僧却微微一笑道:“老僧正想以相此相问施主。” 那老者啊了一声道:“老朽到中原来为了寻找一人。” 那老僧呆了一呆道:“如此说来,施主不住在中原?” 老者含笑点了点头道:“老朽此行也顺便想到少林寺一行,看看多年故人。” 那老僧面色斗变道:“不知施主要寻找少林寺那位和尚?” 老者怔了一怔,沉声道:“大师与少林寺有所关连?” 老僧却岔开话头道:“这一场急雨来得好不忽然……” 那老者望了他数眼,却不再言话。 那老僧想了一想,忽然又问道:“敢问施主是来自北方么?”那老者冷然道:“大师何必一再相探——” 那老僧呆了一呆,冷笑道:“施主如要上少林,也不必去了——” 老者神色一变,沉声道:“为何?” 那老僧道:“只因那少林方丈回不到少林了。” 老者呆了呆,道:“什么?大师如何得知?” 那老憎哈哈大笑起来道:“只因老衲不让他回去了——” 老者怔了一怔,忽然微微一笑道:“大师一再出言挑激老夫,不知意在为何?”老僧人缓缓直立起身形,冷然道:“施主自雨中行来,却点透不沾衣襟,老衲斗胆相问施主是何人物?” 老者冷笑道:“如此说来,大师也是武林中人了,不敢请教大师名号。” 老僧人冷冷道:“施主倘未回答老衲所问。” 老者双眉一挑道:“咱们素不相识,今日斗室相逢,雨停后各自分手,以老夫之见,大师不问也罢。” 老僧人冷冷一笑道:“施主既不肯说,老衲代施主说了吧。” 老者呆了一呆道:“什么……你……” 老僧人面色陡然一沉,冷然道:“施主可是姓左?” 老者又是一愣道:“左?大师为何有此猜忖?” 老僧人面寒如冰,冷笑道:“左白秋,你就是左白秋!” 只听得钱百锋心中一震,那老者也是微微一惊道:“左白秋?” 老僧人冷笑一声道:“你还想装么?那钱百锋现在何处?少林寺一行结果如何……” 钱百锋只听得浑身沁出冷汗,忖道:“他怎么知道左老弟为我上少林?他是什么人?他与那打伤我的蒙面人有关连么?是了,他见这老者身怀上乘内功,又提及少林之事,便误会了,只是,他如何知道此事?好在他没有怀疑我仍藏身此木屋?”。 他思索之际,那老者冷笑道:“大师信口胡言,恕老夫不懂。” 老僧人冷笑道:“想不到左白秋竟是这种人物。” 那老者双眉一皱道:“大师句句相逼,不要说是误会了,就是老夫真是左白秋——” 那老僧人不待他说完,忽然左手一扬道:“左白秋,你敢接老夫一掌么?” 他话声方落,猛然吸了一口真气,钱百锋方才曾亲眼目睹他的惊人内力似在自己之上,这时见他面上红云一掠,心知他已发动全力,心中不由大惊。 只见那老者双眉徒然一挑,左足向后一滑,身形平平飘后五尺,这时那老僧双掌一伸,平捣而出。 “呜”的尖锐响声陡然响起,那老者右掌一横,左手一颤,斜斜反击而上,钱百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那一掌出手之快,力道之重,简直是神来之作。 两股力道一触,老僧人身形一震,倒退半步,那老者右掌一划,平胸而立,老僧人满面都是骇然之色,望着那老者双目之中暴射的精芒,呐呐问道:“……你……你不是姓左……” 那老者冷哼一声道:“老朽姓董,千里草‘董’。” 钱百锋只觉一阵巨震,竟然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慌忙按住嘴巴,心中却仍是狂跳不已,默默忖道:“我知道了,我知道这老者是谁了……” 那老僧人面如死灰,忽然身形一斜,一闪如电,掠出门外,不管那倾盆大雨,刹时便不见了。 那老者怔了一怔,却也不追赶,好一会,那老者双目之中精光全敛,沉声道:“室中的朋友请出来吧!” 钱百锋暗呼:“糟了,原来他方才已听见了我的低呼——” 他心中飞快思索,却是无法可施,只好缓缓站起来,走出隐身之处。 那老者见他走了出来,打量了几眼,钱百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老朽钱百锋!” 那姓董的老者想了一想道:“钱兄面带病容,难道——” 钱百锋微微苦笑道:“不瞒你说,老朽现下身怀沉重内伤……” 那姓董的老者啊了一声道:“钱兄与——与方才那位和尚有什么关系么?” 钱百锋摇了摇头道:“老夫之事说来话长——” 于是将受伤的结果略略说了,那姓董的老者啊了一声,道:“怪不得方才那老僧如此怀疑于我。” 钱百锋说话太多,气血不由一阵浮动,忍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那姓董的老者身形如风,一掌已拍在钱百锋背心之上,钱百钱只觉气脉一通,便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钱百锋悠悠醒来,睁开双目一看,只见那姓董的老者正低着头微笑着望着自己,他微微一运气,只觉上下通畅无比。 他简直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在梦中,那么重的内伤难道他会医治么? 那姓董的老人望着他满是惊骇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钱大侠为友疗伤,拚死护友,这种行为老朽心中很是敬佩——” 钱百锋愕然道:“你……你怎么打通那脉穴的?” 姓董的老人微笑道:“钱大侠误会了,以钱大侠的内力造诣,脉穴一阻。若无外来药力相辅,就是神仙也是束手无策——” 钱百锋陡然一惊,道:“啊……你……你有那少林稀世珍宝大檀丸?!”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不错。” 一刹时间,钱百锋只觉心中百感交集,又是震惊,又是感激,又是茫然,那姓董的老人又是一笑道:“老朽很少涉足中原,但好似曾听过钱大侠的名头?” 钱百锋苦笑道:“在下在武林中是大魔头——” 那姓董的老人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是非之别乃在于实际的行动,决非仅因声名而定。” 钱百锋只觉心中一震,好象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他呆了一呆,只觉心中有好些事情要待去思想,但又觉纷乱无绪,不知从何想起。 那姓董的老人却也不言语,好一会,钱百锋缓缓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恭声道: 那姓董的老人身子一侧,避过一礼,钱百锋也不再多言,只是沉吟了一回,对那老者道:“老先生身怀少林圣药,方才又曾提及要想上少林一见故人,想来与少林寺渊源至深了?” 那姓董的老者面上神色微微变动,轻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四十年前,老朽几乎走入寺中,作永不出世之想。” 钱百锋啊了一声,沉吟了片刻,缓缓问道:“在下有个猜测,不知是否正确?” 那老者微微一怔道:“钱大侠请说无妨。” 钱百锋道:“在下猜,老先生便是四十年前名震神州西城的董其心董大侠!” 那老者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却迅即恢复如常,微微一笑道:“往事如烟,何足重提!” 钱百锋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四十年绝迹江湖,但在下自从习武以来,日夜思念的便是能有一日见见传说中董大侠的功夫,并和他印证所学。” 董其心微微笑道:“钱大侠过奖了。” 钱百锋却是满怀感慨继续说道:“人称董大侠神仙功力,仁义之尊,在下平日听多了,虽是敬佩,却总有一二分不相信的感觉,今日一见,唉,始知确是名不虚传!” 董其心见他说得认真,也不便说些什么,钱百锋沉思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董其心微微一惊道:“钱大侠?” 钱百锋道:“在下浪迹江湖十多年了,所结知心不过两人而已,却始终以不能找出令我心悦诚服之人,今日此愿已达,在下心中的确畅快得很!”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钱大侠乃是性情中人,平日拔剑饮酒,豪迈惯了,若说是心悦诚服,老朽万不敢当!” 钱百锋认真地道:“倘若此刻武林中有人得知董其心曾驾临这小木屋,重现武林,保险这消息不消两日便遍及大江南北——” 他话尚未说完,董其心已然慌忙摇手不已,苦笑说道:“老朽旱无出世之意,四十年来这分心怀早就枯竭了,钱大侠千万不可传出去。” 钱百锋很了解地点了点头道:“遵命。” 董其心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方才那老僧是何人物。不知钱大侠可否见告?” 钱百锋摇了摇头道:“在下也正猜之不透。” 董其心啊了一声道:“方才他曾言及少林方丈之事——钱百锋点了点头道:“在下一直藏身后屋,董老先生尚未驾临之前,少林方丈间也出现此屋之中。” 董其心惊啊了一声,钱百锋便将方才的经过说了只是未提那黑衣怪人。董其心皱了皱双眉道:“如此看来,这老僧与少林关连很密了,这人功力奇高,如果要为难少林,倒有几分麻烦。” 钱百锋也暗暗点头,他想了一想,忽然想起左白秋正为自己急奔少林,那知自己已然痊愈,事不宜迟,须赶快乘左白秋尚未走远叫住他,再者自己还有参加杨陆的行动之事。 他想到这里,匆匆与董其心说了,董其心听完点了点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钱大侠这一次行动,老朽深以为是,现下事不宜迟,正好老朽要上少林一行,不知那左白秋是何模样,若在途中相逢,老朽告知他一切便是。” 钱百锋心中大喜,一揖到地道:“董老先生大恩,容钱某日后相报!”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钱大侠,今日之事万不足与他人道也!” 钱百锋身形一飘,已掠到屋外,遥遥呼道:“董老先生请放心,后会有期。” 声音一止,钱百锋身形已在几十丈以外,他这时心中念头已定,是以毫不耽误,如飞般向山东丐帮大舵直奔而去。 来到大舵前,却见冷冷静静的,分明是人去楼空,他心中到也不在意,以为左白秋已赶到传过讯息,大伙儿不等他先行而去了,便缓缓步入屋中,想歇歇气再出发追赶大伙相会。 他缓步入屋,屋中静悄悄的,四下微一张望。忽然他瞥见左壁墙上刻着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钱百锋识得,是丐帮传信的记号,钱百锋按照那记号寻去,果然在一堆木板中找出了一张留笺,上面写着毛笔字:“情势迫急,不能久待,已先行一步,钱兄速随后跟上,路线仍不更变。” 下面签的是杨陆的名子,钱百锋登时看呆了,照这笺上所说,他们并没有得到左白秋的讯息,只是久等不耐,不知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先行一步。 钱百锋想了一想,翻个笺子一看,只见背面画着符号,原来这笺只是两个时辰以前所留,钱百锋更是一惊,喃喃忖道:“看来大伙儿才离去不过两个时辰,那左老弟离开木屋到现在已有一天之久了,不可能赶不到这儿来说一个讯息,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么?” 他想了一想,仔仔细细又将笺子看完了,上面的确是杨陆的亲笔,钱百锋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如此看来,左老第一定是没有赶来了。” 他思虑了半晌,觉得在这大舵中等候左老弟不如也留一张笺信,自己先追赶大伙再说,好在只有两个时辰之差,心念一定,立刻留下信笺,直奔而去。 他心中急迫,足下如飞,这时已残夜尽褪,曙光微现,只是路上行人稀少,钱百锋正好放足而行。 一连追了两个时辰,来到一个分岔道,钱百锋驻下足来看了一看,照原来的计划便当走靠左手的道路。钱百锋吸了一口气,略略休息了一下,饶是他内力深长,这一阵长奔,额上也全是汗珠。 正待再行起步时,忽然他耳际传一阵足步之声,钱百锋仰首望了望天色,这时天边露出鱼肚的白色,但大地仍是一片死寂,这种时候,难道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急于赶路不息。 那足步之声逐渐来得近了,钱百锋心中思念一掠,暗自忖道:“先藏起身来瞧瞧再说。” 他身形一掠,平地飞出三丈,一侧身已隐身在一丛森林之后。 足步来近了,钱百锋轻轻拨开枝叶,运足目力望去,虽是天光暗淡,但钱百锋目力过人,已清清楚楚看见来的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走得并不太快,钱百锋暗暗忖道:“这两个人身材都甚高大,但却并没有什么急事可怪这时候竟在路上行走!“ 那两人走得更近!钱百锋看得清切,猛然心中不由一震,暗暗忖道:“这!这两人分明不是中土之人!” 立刻,“鞑靼”人这个念头闪上他的心头,他不由更加惊疑了,连忙屏住呼吸,那两个人边行边谈,谈的却是相当标准的中原官话。 只听那右边一人道:“这两天双方的情势真是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左边这人道:“谁说不对?那宋朝皇上御驾亲征,听说咱们大王四路奇兵都已准备好了,就等待这么一天!” 那右边的人嗯了一声道:“若是能一举擒王,嘿嘿,宋朝江山!” 那左边一人冷笑一声打断他道:“哼,我看这已成定局,四路兵一围,莫说十万大军、多少人也要被围得水泄不通,看那皇帝老爷从那一条路走!” 钱百锋心中大震,听这鞑靼人说得十拿九稳,想来前方我们军队吃了大亏了,不知皇上知不知道对方的居心? 这时那右边一人道:“不过,听说中原武林中有人发起抗拒外敌的行动,而且参与者都是佼佼人物! 右边那人点了点头道:“军师爷怕的就是这一点,这个消息一传到,他立刻就有了安排,如今国师爷也来中原了!情势又当别论。” 钱百锋呆了呆,忖道:“消息?这消息是什么人传到对方去的?这事的发起先后不过三五日之久,而且并未扬之武林,敌方又有谁能够探知?” 他思念不停,这时那两人已经过他的身前,钱百锋望了一望,已见两人目中寒光吐吞,分明都是内家高手,更是不敢大意。 只听那右边一人又道:“西方的一环有问题么?” 那左边的人哈哈一笑道:“当然不会有。” 那右方一人道:“那就瞧咱俩努力了!” “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军师爷始终不相信西方这一环会出问题,但对方乃是泱泱大国!” 那左方一人摇摇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你别空担心了,咱们奉命行事便是。瞧,天又快亮了,咱们这长像想混充中原人是决不可能,只得昼伏夜行,天一亮咱们先得找一处藏身!” 说着说着,两人去得远了,钱百锋思索半晌,却始终不得要领,不知什么人是那国师爷,什么西方一环等等,只是从两人对话之中,已隐约得知皇上大军已危在旦夕,于是也无暇多思,心想若能追上大伙,一商谈之下必有结果。 钱百锋向左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左冰听得入神,问道:“大伯,以后呢?” 钱百锋面上神色古怪,默然不语,象是回忆着什么往事一般,好一会才道:“以后……唉,以后得问问你爹爹了!” 左冰奇道:“爹爹?”他转念一想,恍然道:“啊,您要问爹爹当日为何没有依时赶到丐帮之事?但此事又不关重要?” “唉、谁想到这小小一件事情,变成了一切的关键。” 左冰吃了一惊道:“那……那咱们快去找爹爹,爹爹他现在何处?” 钱百锋唉了一口气,却并不回答,好一会才道:“冰儿咱们又得分离了。” 左冰惊道:“为什么?那爹爹呢?” 钱百锋笑了笑道:“冰儿,你爹爹现下正在落英塔中,”左冰啊了一声道:“他……他……” 钱百锋微微一顿道:“冰儿,他叫我找你去塔中一行……” 左冰茫然道:“大伯,那么您呢?” 钱百锋面色微微一变,好在左冰心情激动,并没有注意,他道:“我还得到一处地方办事,办完事立刻赶来与你会合,你一路之上不要行得太急,我自会追上你的。” 左冰啊了一声,却依依望着钱大伯,钱百锋慈祥地一笑挥挥手道:“孩子,咱们再见了。” 左冰点点头,还想问下去,钱百锋忽然飞身而去,左冰不禁满腹疑虑,只得茫然转身向西北方行去。

本文由www.w88985.com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文学资讯铁骨残肢,飞月和尚

关键词: www.w88985.c

上一篇:文学资讯侠骨残肢,第四十七章
下一篇:没有了